早上路过小学门口,看见孩子们穿着白衬衫、蓝裤子往学校里跑,有个小姑娘手里攥着一朵有点蔫儿的太阳花,大概是准备送给老师的。风一吹,花瓣掉了一片,她也没发现,只顾着笑。

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好一会儿。
说实话,已经很多年没过儿童节了。小时候以为长大是很遥远的事,后来发现,长大也就是一夜之间。某天醒来,没有人再催你写作业,但有人等着你交报表;没有人抢你的零食,但有人等你发工资。
昨天朋友老周给我发了条消息,说:“六一快乐啊,老儿童。”

我回了他一个表情包,然后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:大人到底能不能过儿童节?
想了很久,我觉得,能。
不是为了装嫩,也不是找个理由吃顿好的——大人想过六一,可能只是想找回一点“真”。
小时候的“真”,是不用装的。高兴就笑,不高兴就哭,喜欢谁就拼命对他好,不喜欢谁扭头就走。后来我们学会了微笑、学会了沉默、学会了说“没事”,也学会了把很多话咽回去,像咽一杯泡太久的茶,有点苦,但大家都说这个叫成熟。
可是有时候,夜深人静,或者像今天这样看见孩子们跑过斑马线的时候,心里还是会动一下——我们曾经也是那样的。
我们曾经也相信童话,相信努力就有回报,相信人和人之间可以很简单。后来这些相信被现实磕掉了一些边角,但我觉得它们没有消失,只是藏起来了,藏在某些深夜的酒里,藏在和老友相聚时的几句真心话里。
说到酒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有一次到茅台镇酒厂的院子里,看老师傅们翻粮。那个天很热,酒糟的味道一阵一阵飘过来,酸里带着一点粮食的甜。有个师傅头发都花白了,光着膀子,肩膀晒得黑红黑红的,他用木锹一下一下翻得很慢,我问他,为什么不用机器翻?
他抹了把汗,笑了笑说:“机器快是快,但翻得不匀,粮胚呼吸不均匀,酒就不醇。这活儿啊,急不得。”
我当时没太在意,后来在酒库里闻着满屋子老酒的陈香,忽然就懂了——这世上有些东西,真的快不了。就像孩子的长大,就像人和人之间的信任,就像一杯好酱酒,你催它,它就给你点颜色看看。
茅台镇这个地方,酒厂多,但真正沉得下心来的不多。端午踩曲,重阳下沙,一年一个生产周期,新酒出来还得搁进陶坛里慢慢等,三年五年,十年八年。时间在别处是成本,在我们这儿是命。
我站在酒库门口,看着那些安安静静排成一排的老陶坛,坛口封着布,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这种“不着急”的劲儿,挺像小时候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的那个下午——认真,专注,不为给谁看。
你说这是不是一种“童心”?
我想是的。只不过孩子的童心是对世界的信任,而成年人的童心,是哪怕知道世界很复杂,依然愿意守住自己心里那一点“真”。做酒的人,把这份真揉进粮食里,封在时间里,然后等着开坛那天,对饮的人能喝得出来。

所以,今天六一,我想敬所有的大人一杯。
敬那些加班到深夜还给自己煮了碗面的人,敬那些受了委屈第二天依然早起的人,敬那些心里还揣着一点少年气、没让生活完全磨平的人。
不用非得喝酒,茶也行,白开水也行。重要的是,我们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个孩子,那个孩子会为一朵花弯腰,会为一场雨高兴,会把一颗糖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吃。
那个孩子还在,只是话变少了。
今天,不妨把他请出来,跟自己干一杯。
如果可以,我想这杯酒,最好是来自那个不着急的酒厂。来自那些慢慢翻粮的手,来自那些静静陈化的陶坛。崔邑的酒没什么花巧,就是粮食和时间本来的味道,入口绵,落喉暖,回甘里有一点点像小时候外婆熬的米汤的香。
那种踏实,怎么说呢,就像六一这天,你忽然收到一颗大白兔奶糖。包装纸还是老样子,剥开咬一口,甜得鼻子一酸。
好了,不说了。
节日快乐,各位大朋友。
不管你此刻在哪儿,今天都可以对自己好一点。晚上早点下班,或者吃完饭去散个步,抬头看看,六月初的晚霞,特别好看。
如果你手边正好有一杯酒,不管是跟谁喝,别忘了,也敬那个不肯长大的自己一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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